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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店私人养生馆|老巷子里的推拿手艺人

下午三点,张店共青团路南边那条老巷子,墙皮剥落露出红砖。我按着门牌号找到一扇铁门,门边挂着块木牌,写着“张店私人养生馆”。这地方开了十一年,老板姓周,本地人,以前在区中医院推拿科干了八年,后来自己出来单干。我推门进去,一股艾草味混着药酒味扑过来,不算好闻,但让人安心。

周师傅正在给一个穿工装的大姐揉肩膀。他让我先坐,指了指墙边的长条凳。凳子漆面磨得发白,旁边有个老式搪瓷缸,里面泡着枸杞和决明子。墙上贴着两张泛黄的穴位图,一张是正面人体,一张是背面,边角用透明胶带补过好几次。

“你这肩颈硬得像块石板。”周师傅对大姐说,手上力道没减。大姐龇着牙,嗯了一声,说在纺织厂挡车八年,天天低头接线头。周师傅没接话,拇指沿着她颈椎两侧往下推,推到肩胛骨附近,大姐突然吸了口气。

“疼就对了,这里有个结节。”他停下来,用肘尖压住那个位置,慢慢加力。大姐的工装领口汗湿了一圈。等了大约五分钟,周师傅松手,从旁边抽屉里拿出个玻璃罐,用镊子夹了团酒精棉点燃,在罐子里晃了两下,扣在她肩胛上。皮肤被吸起来,紫红色的印子慢慢浮出来。

我问他拔罐一般留多久。他说看情况,十五到二十分钟,时间长了容易起水泡。他说话时手里没停,又取了两根艾条,点着,悬在大姐后腰的肾俞穴上方熏。艾烟细细的,往上升,碰到天花板上的旧吊扇,散成一片淡青色。

大姐趴着,声音闷闷的:“周师傅,上次你教我的那个动作,回去练了,脖子确实松快些。”周师傅嗯了一声,说那个动作每天做三组,每组十次,贵在坚持。他说话慢,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推出来的,带着点淄博口音,“别指望一次管一辈子,这回事靠的是常来常往。”

我环顾这间屋子。二十来平,隔成两间,外间放两张按摩床,里间是药柜和杂物。药柜是老的,松木的,漆面裂成蛛网样,抽屉上贴着红纸,用毛笔写着药材名:红花、川芎、伸筋草、透骨草。有些字被摸得模糊了。柜顶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,调在本地电台,放着评书,音量调得很低,像背景的雨声。

周师傅忙完大姐这单,洗了手,给我倒了杯白开水。他坐下来,点了根烟,没抽两口就掐灭了。“年纪大了,肺顶不住。”他说。我问他这行当现在好做不好做。他想了想,说比前几年难,街上养生馆开了关关了开,有的装修得金碧辉煌,但手艺不见得比得上老巷子里的。

“我这儿不做那些花哨的,就是推、拿、按、摩、揉、搓、滚、点,老祖宗传下来的八种手法,加上拔罐、刮痧、艾灸。够用了。”他指了指自己那双指节粗大的手,“干这行,手上得有准头。哪里该重,哪里该轻,哪里要缓,哪里要急,心里得有数。”

正说着,进来一个年轻姑娘,二十出头的样子,背着双肩包。她说自己刚考完研,颈椎疼得厉害。周师傅让她坐下,先问了几句,又让她转脖子,左右各转了三圈,然后让她站起来,双手自然下垂,他站在她身后,两手拇指按在她后脑勺下方两条大筋上,慢慢往下捋。

“你这不是颈椎的毛病,是颈肌劳损。”他收回手,“平时是不是低头看手机看久了?”姑娘点头。周师傅让她躺到里间的床上,拿了个热盐袋敷在她后颈上。盐袋是粗布缝的,里面装着炒过的粗盐和花椒,热乎乎的,有股辛香味。

敷了十分钟,他开始给她推拿。手法轻,但节奏稳,像钟表里的秒针。姑娘渐渐放松下来,呼吸变得均匀。周师傅边推边问她平时睡得好不好,姑娘说总是做梦。他说梦多是因为肝血不足,让她平时用酸枣仁泡水喝,一天一小把,别多放。

这间养生馆开在居民楼底层,窗外就是巷子。不时有电动车经过,轮胎碾过水泥地的声音,闷闷的。巷子对面是家修鞋铺,老头戴着老花镜,坐在小马扎上,用锥子纳鞋底。再远一点,有棵老槐树,树冠探过院墙,投下一片阴凉。树下停着几辆共享单车,车筐里落着槐花。

姑娘做完推拿,坐起来,活动了下脖子,说确实松快了。周师傅收了她八十块钱,说下次不用来这么勤,一周一次就行。姑娘走了以后,他收拾床铺,换了枕巾,把用过的艾条灰倒进一个铁皮罐里。

我问他干这行这么多年,最深的体会是什么。他想了想,说:“手上活计骗不了人。你使了多少力,用了多少心,客人身上都有数。有的师傅推完,客人觉得像没做;有的师傅推完,客人觉得浑身通泰。差别就在那一点分寸上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其实这回事,跟种地差不多。你得顺着身体的性子来,不能硬来。硬来的,当时痛快,过后要出问题。”他指了指自己后腰,“我腰上也有伤,前几年累出来的,现在自己给自己扎针,勉强维持。”

天色暗下来,巷子里的路灯亮了,昏黄的光从窗户映进来,落在药柜的红纸上。周师傅起身开灯,日光灯管闪了两下,亮了。他走到窗边,把那台老收音机关了,评书正好说到一段落。

我准备走,他送我到门口。铁门边上挂着一串风铃,是铜的,旧了,声音发闷。他伸手拨了一下,说去年有个老主顾送的,那人搬去济南了,临走前特意来做了最后一次推拿。风铃响了几声,停了。巷子里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,声音拖得很长。

我走出巷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扇铁门半掩着,里面的灯光漏出来,在地上拉出一道暖黄色的窄条。周师傅站在门里,正弯腰收拾那只搪瓷缸。他往缸里续了热水,热气腾起来,模糊了他的脸。